作者:小田九段
1
横穿白水市区的白水河岸,坐落着全市唯一的四星级酒店——白水宾馆。
白水宾馆三楼豪华套房3118房间,市委书记刘俊峰和XX社记者张名正襟危坐,静静对峙。
他们在下棋,中国象棋。
通常,象棋适宜老友小聚,再就是陌生人拼杀。
因为象棋常常血肉横飞,对抗惨烈。
而书记和记者不是老友,也不算完全陌生,他们认识一天了。
他们选择下棋,不过是因为共同的爱好。
棋桌是价值三万元的自动麻将桌,象棋却是张名自带的,价值三块钱。
桌旁照例是观棋的。观棋的阵容“规格”空前:四个市委常委都围在桌边看棋。
市委秘书长告诉张名,市里在家的常委今天都到齐了。在家的意思,就是不在外地。
张名的搭档摄影记者常正谬,此时却不知所踪。
张名的棋不算太高明,他从没在一个正规的象棋比赛上拿过奖。
刘俊峰的棋却有口皆碑,全市人民都知道领导爱棋。
第一局,记者剩一车,书记士象全,成和局。
第二局,记者剩一马,书记仅一炮,又是和局。
这是第三局,红方张名先走。
两人谦让有加。小小地方官跟国家通讯社记者下棋,书记很有面子;小小记者能跟全市位高权重的一把手坐一个桌上,记者的虚荣得到了满足。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一定正在心里大骂自己卑鄙无耻。
书记不但是官场老手,棋场显然也是高手。
张名提起一路边卒,走出了第一步。
刘俊峰心中不禁暗惊,这种开局方法,他纵横棋场数十年,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刘俊峰依稀记得,在古谱里有个叫做“旁敲侧击”的开局,边卒为先,目的是快速出车。但他亲手演练过,发现这种开局方法弊大于利,而且实际对战,也从没见人试过。
开局本来没有定式,从理论上来说每个棋子都可以做第一个开路先锋,但实际上,开局的模式极为固定,第一个先走的棋子一般都是马、炮、侧卒,个别人也走士象,但走边卒的开局在现代棋谱上已经没有人讲了。
刘俊峰想,边卒开局,要么是障眼法,要么是顶级高手,要么就是白痴。张名绝不是高手,这样出招一定是乱我军心的。这样想着,他三路兵进了一步,正是“仙人指路”,要探虚实。
张名视若无睹,走出了第二步棋:二路炮归边,放在了边卒后边。
果然是快速出车!刘俊峰懒的理会,自顾自“马踏前川”。
接下来各走十着,两人竟各扫门前雪,不管对方怎么走,闷在家里搞起了坚固的防守。
界河两岸,两军虎视眈眈,却都不肯攻进对方堡垒。
第十一回合,张名终于将一个炮打向了刘俊峰的中卒。七路守护马根本没有犹豫,踏掉了这个炮。
张名的进攻当然是有蓄谋的,他的四路车立即进逼。这当然在刘俊峰预料之中,他不退中心马,也不守中心马,反把二路炮向后退了一步。
刘俊峰的守着在远处。张名如果吃了马,他必定炮卧中心,车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平走两步,使两车处在同一条线上。但如此一来,张名整个腹心部分就是一片空虚,中心马、盘河马、马后炮、侧翼车四大主力势必横扫千军。
下棋就是争势,占据更大的势力范围往往比得手一两个子更重要。
张名似乎只能放弃杀马。
但张名完全没看出后着,手连一点迟疑都没有,吃掉了中心马。
刘俊峰当然是炮走中心。
张名的车没有退,另一个巡河车却迅速安插向前。
千载难逢的良机,刘俊峰不愿错过,也不想错过。但他随即发现,他自己的侧车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对方马封住去路,加上刚才的车,自己车的所有去路都被彻底封死。
张名就在这时,不迟不缓的前进边卒。这个边卒,正是张名第一步走的那个卒。它早已经被所有人都遗忘了,在此时却建了奇功。
刘俊峰的车吃掉了这个卒,然后宣告死亡。至此,双方损失的兵力相当,但刘俊峰的主力分散在腹地,而张名的大军压在了一侧。刘俊峰心里明白,他巡河车一去,另一车还窝在家中,外面的马炮进也难,守也难,而对方主力全部集结在一起,调兵遣将无比轻松。
看似实力相当,实则胜负已分明,因为,象棋本来就是争势。有势,才有前途。
又走了七八步,张名说,“书记,我们和了吧。”刘俊峰马上爽快的答应了。
2
上午八点整,市委宣传部长林长和等在张名的房间外面。
林长和感觉无比窝囊,他五十多岁了,怎么说也是个常委,现在却像个哈巴狗一样伺候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小记者。
世事无常,林长和暗叹。
一个月以前,在白水市挖掘了一个东汉古墓,开挖不久,发现按照安葬的规格,墓主人的官职应该是三公(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仅仅次于皇帝。那么古墓里到底会挖到些什么东西呢?人们议论纷纷,消息传出后,新华社、央视,还有全国各地媒体的记者蜂拥而来。很多千里之外的电视台都开通了手机短信竞猜,猜墓主是男是女,猜有没有木乃伊式尸体。媒体对这个古墓连续“轰炸”了一个月,最后的结局是,墓主是个县级首长,这家伙超标建“房”,房里没啥值钱的东西,把大家都蒙了。
记者进入古墓开挖场地,需要胸前挂一个市委宣传部由林长和亲自签发的“采访证”。为了这个采访证,两个省委常委给林部长打电话让关照某某记者,更有很多新闻单位的老总把电话打给了宣传部,盛情殷殷,一个个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后将加大白水市正面宣传的报道比重。
这里面就包括张名所在的新华社南江分社的总编辑,他后来告诉林部长,南江分社为此事发了104条稿子,采用率都不错,在全国各分社还因此获得了季度排名第一。
这事情刚刚完,张名这小子就跑白水市搞舆论监督来了,而且抓的事情让市委书记都吃惊不小:龙脊洲违规开发房地产问题。
龙脊洲是白水河的一个河心小岛,面积两平方公里。岛内有近十个小区,他们分别属于三个开发商。小区入住总人数约两万。三天前的秋汛,河水竟把整个小岛给淹没了,每个小区的一楼都被看不见了,临近河边的小区,水淹到了二楼。
岛上的居民在武警、民警的帮助下全部转移了出来,等待水退。
但在转移的过程中,一个小船被浪打翻,一对母女入水后就不见了踪迹,一天后见到她们已是发白的尸体。
再大的坏事对记者来说都是好事。
张名就是为此而来的。
张名来了几天,谁也不知道。
然后一天,林长和知道了,他假称开会,让新闻科长韩从密陪着他。
晚上韩科长向部长汇报:今天去了水利局、公安局、规划局三个地方。
一听规划局,林长和大吃一惊,忙问采访内容,新闻科长却不知道。
林长和还算机灵,马上向市委书记刘俊峰汇报。当晚,刘俊峰主持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内容实际是三项,一是赶紧联系新华社分社领导,一是以最高的规格接待记者,一是严禁泄密,严禁擅自接受记者采访,并向记者做好解释工作。
次日市委书记跟新华社记者就面对面了。
刘俊峰不知道张名究竟掌握多少情况,不料张名自己说出来了。
张名说的直截了当:龙脊洲实际建设情形,完全违反了总体规划和控制性详规,一个地方上百万平米的违法建设,而且建在行洪区内,这在全国恐怕都十分罕见。上午咨询水利局的同志知道,这次洪峰是八年一遇,也就是说岛上居民随时需要搬迁。开发商中有一个还是招商引资过来的,市委市政府对这些违规开发恐怕难辞其咎。
刘俊峰暗道:果然厉害。但还是决定“顽抗到底”。
刘俊峰说,“龙脊洲的开发决策历经白水市三任书记,期间同志们也有不同意见,后来上报到省参事室,参事室的同志研究后都认为可以开发。”张名接着道,“是可以开发做什么?是开发做生态旅游还是房地产?”“是生态旅游,”刘俊峰只好承认,“但我们市是吃饭财政,没钱投入,只好鼓励社会资本进来开发,这些开发商的计划是先做一些房产,然后二期、三期的项目做生态旅游。”“现在还剩余有地方做旅游么?”张名问。
刘俊峰书记知道瞒不下去了,索性说:“我们其实也知道做房产是违规的,地基松软,小岛又随时可能被淹没,但事已至此,市委市政府觉得往后很难处理。如果把房子全炸了,损失就不是几十万,而是几个亿,不但开发商要四处告我们,恐怕买房子的老百姓都会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张名若有所思。
这时,张名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就摁断了。
刘俊峰却停下讲话,说,“接一下吧,不要紧,恐怕有重要的事呢。”张名笑到,“现在的事就是最重要的,几个亿啊。”但刘俊峰仍坚持要他接电话。
张名打开手机,瞄了一眼,说:“社里的,领导的,不管他,肯定又是让我干活的。”“那怎么行,说不定是发奖金呢,听我一言,回个电。从工作来说,你在上,我在下;从年龄上来说,我可是你长辈,这点基本礼貌还是应该讲的。”刘俊峰笑着劝。
张名只好打开手机:“江社长,我在采访。”“是在白水市吧,你把情况简单了解一下回来向我讲讲,依我看,这件事也不是现任领导手上的事,他们也很头疼,我们就不要去给人家添麻烦了。。。。。。”挂了电话,张名说:“我们领导讲,要我把情况了解清楚一点回去向他汇报。”一天的时间,刘俊峰怕张名感到不快,就把市里的全部常委都叫过来陪着他,甚至晚上陪他下棋。
3
张名终于走了。走的时候,他交给了刘俊峰一个信封,说,“这是白水市的一个投诉材料,既然市领导都在这里,我就不去了解了,你们看能解决的话帮忙解决一下。”刘俊峰立刻爽快的答应了。
刘俊峰答应的很爽快,不过是因为这种被人求的感觉很爽。再大的领导,都怕没人求他,如果所有人都对他无所求,他做领导一定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信封中的事,才是张名此行的真正目的,采访龙脊洲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刘俊峰这样想着,心下暗道,“他妈的,你要求我办事,早点说明,我或许能看在你新华社的面子上给你帮帮忙。现在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控制我了,做梦去。”信封里果然是个投诉信,内容是,白水市边远的一个乡镇,两个邻居建房起了纠纷,一家把自己的围墙建在了另一家后门不到30公分的地方,几乎把后门都堵住了,给出行造成不便。
刘俊峰不用40秒种就把信读完了,然后随手丢到了垃圾箱,暗想,“这样芝麻大的事情,我动动口就能解决,但你上窜下跳到哪也解决不了。等你再来求我的时候再说吧。”张名回去了两周,龙脊洲的稿子果然没发。又是一个周一,张名打刘俊峰办公室电话,刘俊峰一看,没理睬。张名接着打他手机。
“张记者啊,你好你好,不好意思,我正在开会,一会打给你好吗?”刘俊峰回答说。但周一一天过去,刘俊峰也没回电话。
周二上午,张名又把电话打到了刘俊峰手机上。“不好意思,张记者,我昨天开了一天会,刚才还正准备回你电话呢。”张名说:“领导工作都很忙,不好意思耽误您一会时间。上次龙脊洲的事情,我们考虑到这不是现任领导干的事情,而且市委市政府正在努力消除负面影响,为了不让市里工作太被动,我们就没发稿子。”张名虽然恨的咬牙切齿,话却说的很动听。
“哎呀,多谢多谢,有空再来我们这里指导工作啊。”刘俊峰话这么说,心里却想,“你不是不想发稿子,你是根本就发不了稿子。”“哪里哪里,有空一定登门拜访,向您学习。”张名心想,“向你学习厚脸皮的功夫。”寒暄了几句,张名就暴露了真实面目,问那个远镇红木河的两邻居建房纠纷处理的怎么样了。
“啊,那件事啊,我交给林部长处理了,你放心,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刘俊峰随口就是一句谎话。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只能这样撒谎,就算别人知道他撒谎也没办法,因为领导忙啊,可能记错了。
张名一听就知道刘俊峰肯定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这事实在跟宣传部没一点的关系。张名还是把电话打给了林长和。林长和压根就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宣传部长撒谎的本事当然比书记要高一筹。
“啊,那个事情啊,我亲自去了一趟,当事人反映的跟实际情况有出入啊,我们正在开会研究,看究竟如何处理。”林长和说。
张名明知林部长在撒谎,这样一件芝麻大的事情,还研究什么,但别人不帮忙,他也没办法,只好挂了电话。
张名当然知道信封里的事情实在太小,根本就不值得市领导去管。也因为太小,领导只要动动嘴就解决问题了,他本来对官场的这些人还抱一点信心,现在看来这些家伙全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混帐。
红木河的这件事情,是张名的一个大学老师交给他的。被堵了后门的一家,就是老师的哥哥。张名答应一定帮忙解决这个后门问题,现在才发现颇为棘手。
红木河是白水的最边远乡镇,从省城过去没有直达车,起码要花一天时间才能走过去。这倒罢了,更关键的是这样的事实在太小,怎么看都没有一点新闻价值,记者的杀手涧只是曝光,而报道这事,一则稿子不知道能不能签发,二是就算发稿了,不但不能引起市领导的重视,反而只能加深对立情绪,他们往后恐怕会成为解决问题的反面阻力。
张名的另一条路就是向市领导反复求情。但他不愿,不愿低声下气。这么小的事情,不值得他去这么做。
这就像一场博弈,低头者认输。
张名有些烦恼。他的座右铭是“无欲者无所求,无求者无所畏”。他从来不向人哀求什么,他拿到的东西都是他以平等的姿态取得的,因此他做记者做的很有骨气。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张名想,要想有发言权,必须往红木河走一趟才行。
4
刘俊峰真的烦恼了,甚至能感觉坐的椅子都摇摇欲坠。
他没料到,红木河芝麻大的事情竟能引起中央领导的动怒。
张名第二次到白水市呆了几天,干了些什么,他都没兴趣知道,但他心情很好,估计张名这次肯定要来求他了。林部长讲,张名是为红木河的事情来的。所以市委书记的心情更好了。
张名走的却静悄悄,没有找部长,也没找书记。
刘俊峰有些茫然,就像下棋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把安插前线的一个车抽回去一样,直觉告诉他这一定酝酿着一个更大的反击。
两周之后,一串批示就到了白水市。最前一个批示是中共中央分管建设的政治局常委蓝卫民做出的。
蓝卫民是从南江省委书记任上入主政治局的。他对南江的情况甚至比现任省委书记还要熟悉。
刘俊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新华社的“国内动态清样”——传说中的大内密参。
内参的署名记者只有一个,就是张名。
内参的标题是:白水市小城镇建设陷入瘫痪。
从报道中可以看出,张名到第二次到白水,起码走了5个镇,3个政府部门,刘俊峰竟浑然不知。
张名列举了他看到的现象,在一些所谓的“明星镇”,路灯5年没亮,垃圾堆到了街道上,围墙建到了别家门口。
张名甚至分析了小城镇建设陷入瘫痪的原因,一是小城镇建设资金被挪用,二是基层的“建管站”人浮于事,机构臃肿,只拿钱不干活,三是市委市政府只顾着招商引资,全忘了关系人民生活质量提高的城镇建设了。
蓝卫民的批示可以看出他的愤怒:“华元,飞扬,此件读了让人心寒,抓了十几年的小城镇建设,还停留在文件上。但内参也可能反映的是局部情况,你们派得力人员调查,情况详细告我。出现在白水,我也有失察之责。”蔡华元是建设部部长,云飞扬是南江省委书记。
蔡华元的批示是:“中西部省份小城镇建设如何面对税费改革,是个早该研究的课题,可以白水为典型,在全国开展一个小城镇建设大检查。”云飞扬在蓝卫民写的他的名字上划了个圈,又长长的拖到了页底,写了几个字:“严查违法犯罪分子。”“这些高层领导都是白痴。”刘俊峰恨恨地想,“他们的脑袋怎么跟着记者的笔转呢?”要知道,基层政府的工作成百上千项,哪里都抓的过来,至于街道有垃圾,农村嘛,又不是北京上海,这种情况太正常不过了,要是没有垃圾那才怪了。更何况,这都是张名公报私仇小题大做搞出来的。
不满归不满,对于中央领导的批示刘俊峰却不敢说半个“不”字。省委书记竟要求“严查违法犯罪分子”,搞不好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分子了。
开会。开会。开会。
接下来的两天,刘俊峰召开全市300多个科级以上干部,连续开了两整天的会。
内参提到的路灯,今晚就要亮起来;内参提到的铺满垃圾的街道,立即彻底清理一尘不染;内参提到的乱搭乱盖乱建,立即拆除整顿;内参提到的人浮于事的建管站,立即裁减冗员;内参提到的挪用资金,立即查清用到哪去了。
明天省委工作组就下来调查了,刘俊峰决定向他的老上级省委副书记谢贵山求助。
谢贵山的话含糊其辞,刘俊峰听说,省委领导家里的电话都被中纪委监控了,他也就明白老领导的难处了,这样的事必须面谈才行。
但谢贵山最后轻轻说的一句话让刘俊峰回味良久:“领导也有领导的无奈。地方的事情,中央领导经常会想当然。有很多事,中央领导是想管也管不了的。”这句话是在暗示他,搞定调查组就可以了,不必再去向上面的领导汇报了。刘俊峰也看出,云飞扬的批示看起来严厉,实际上他不可能诚心来管这件事,本省要是出这个反面典型,全国的媒体狂轰烂炸说南江省只管GDP,不管可持续发展,不管公共建设,书记的脸往哪挂?
刘俊峰明白,要让调查组好向上汇报,表面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下一步“解铃还须系铃人”,证明内参报道失实。但张名不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他手上肯定掌握有音像资料,要硬说报道失实,他一定还会继续报道说市政府弄虚作假,捅到公开媒体上肯定更加麻烦。
5
白水市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张名正悠闲的坐在办公室里看新闻。
新华社的内部网有个“国内中文报刊”栏,从这里可以看到每天全国主要平面媒体的新闻。
张名正在等一个电话。两天前他收到一个投诉材料,反映省城秀山市宁江区检察院刑讯逼证制造冤案,从材料看明显是冤案,政府方面为了完成一个集体企业的改制,让检察院把厂长抓了起来,然后说他贪污受贿,但不料真是碰到个两修清风的厂长,最后不得不抓了一群职工,逼他们交代行贿问题。
张名是学过法律的,他知道,就算检察院取得了证据,也不能抓这个厂长啊,因为他是集体企业的领导,不是国家工作人员,也不是国企管理人员,怎么也轮不到检察院来立案。再说,政府操纵集体企业改制,也很荒唐,集体企业是职工的财产,政府这样随意想把企业卖给别人,又不管职工是不是同意,是赤裸裸的抢劫啊。
找张名的是厂长的辩护律师任浩。
求人帮忙通常是在饭桌上谈比较方便。
饭店当然是张名说的,也当然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饭店。
小饭店当然不意味着张名是要给律师省钱。事实上,秀山市只要对美食有一点研究的食家,常常在路上花一两个小时,也要来这里聚餐。
张名知道,求你办事的人,肯定希望每一分钱都正好花在刀刃上。
如果花十万他觉得值得,他会痛快而爽快;如果花一分钱却让他觉得不值得,他会心疼到底。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张名、任浩、厂长的弟弟赵春旭。
任浩拿出一个信封说,“张记者,你采访时我们不能每天陪着你,这点路费不知道够不够。”“不行不行,”张名连连摇头,“我们有规定,收采访对象的钱是违纪的,你可不要害我啊。”“哎呀,这你就见外了,是不是不相信我们?你们有规定我知道,不过这点钱只够采访的‘的士’费,我们不能让你帮忙还花钱啊。”“你要想让我帮忙的话就把钱收起来,要想让我马上走的话你就还说给我钱。”张名坚决推辞。
“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任浩想:“原来记者跟那些公务员一样的,心里想要钱想的要死,面子上却死活说不要。”“你真把我当外人了,”任浩说:“这点钱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还好了。你要再不收,就不把我当兄弟看!”“好,钱我暂时替你保管着吧。等这件事情完了我再还给你。这是多少钱?”“两千块。”任浩低声回答。
张名终于收起了信封。
张名也不知道这是他当记者以来收的第多少笔钱了,他认为,如果他不收这些“横财”,并写一些有偿新闻,靠他每个月600块的工资,恐怕早饿死了,哪还有心思去关心百姓疾苦。不过他收钱也有自己的原则,一定是可以帮忙的才收钱,数额一定要控制在3000元以下。
新华社、新闻出版总署的“禁止有偿新闻”的种种规定,张名从来都觉得是合理的,但他也觉得,如果记者们都照这个规定去行事,恐怕每个记者每天都去写“天下太平歌舞升平万事如意”的稿子了。
有偿新闻既然存在这么悠久,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这个道理就是,每个平民都有借助舆论工具表达自己意见的诉求。平民控制不了中国媒体,它是属于党和政府的,记者要表达平民的诉求往往要冒很大的风险,所以平民百姓只能借助金钱来取得舆论的接近权。
张名采访后很快就成稿了。集体财产被政府随意侵占,随意处置,张名认为这不是个别的现象,而是有很大的普遍性。检察院刑讯逼证、乱抓厂长职工,是这起事件恶劣的结果。
分社总编室签发后稿子到了总社,不料就在这时总社社长孔业平亲自批示的一封投诉信传真到了分社社长办公桌上。
投诉信说,张名在采写宁江区检察院所办的一起贪污受贿案中,接受犯罪嫌疑人的贿赂,干扰司法独立,写稿子给犯罪分子鸣冤叫屈。所写稿件完全偏听偏信,失去了一个新闻工作者应有的职业操守和道德准则。
张名仔细看了投诉信,吃惊不小,从行文语气来看,是检察院的人写的;但仔细推敲信的内容,根本就是律师任浩写的!“任浩跟我无冤我仇,为什么要陷害我?”张名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些问题了,为2000块钱,他被新华社开除了。
偷着笑的人恐怕只有刘俊峰一个了。
白水市的小城镇建设事件,省委工作组调查结论是,新华社内参报道失实,写稿子的记者张名已经因为另一个报道严重失实,被新华社开除了。省委书记批了几个字,“送卫民同志阅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蓝卫民批了八个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看报告的时候,蓝卫民在“张名”的名字上重重划了几条线,暗想,“这世道,说真话就是这样的下场!
6
“何以解忧,唯有下象棋。”离开新华社一个月的时间里,张名每天无所事事,既不去找工作,也不外面游玩,而是干脆闷在家里下象棋。
对手当然都在互联网上。
“中国游戏中心”是中国最早、规模最大的一个网上对战游戏平台,其中又以棋牌类游戏为主。
张名就在这里下棋。
张名下棋不喜欢思考,因为他思考的速度实在太快,恰好游戏中心里就有一个快棋区,可以设置10秒内一个回合。
游戏中心实行积分和分等级制度,但张名觉得这很没意义,等级高,固然说明你很厉害,但你的对手就会对你精心计算,你胜利的难度因此被加大了。
隐藏实力,让对手轻敌,取得最后胜利,显然比积分更重要。
张名常常把对方将的只剩两步棋的时候求和,对方当然求之不得地答应了,所以张名很少输棋,但他的积分却总不高。
跟张名一样想法的是白水市委书记刘俊峰。
刘俊峰学上网就是从学网上下象棋开始的,他的积分很快就五千多分了,但越下越觉得艰难,这不符合娱乐和休息的目的。
所以后来刘俊峰重新申请了个号,求和也成了他的习惯。
张名的取了个名字叫“书记输了”,刘俊峰一看哑然失笑,跟叫这样名字的人当然应该较量一下。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刘俊峰问。
“就是为了等你来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张名答。
刘俊峰一惊:莫非他知道我是市委书记?
刘俊峰的名字写的是“农民伯伯”。下了几局,两人心里都有些惊疑:明明是个高手,怎么积分这么低,难道跟我是一样?
“书记输了”于是说:“告诉我你的qq号,我们聊聊吧。”“农民伯伯”说:“没见我是农民伯伯吗,起早摸黑才学会上网,不懂qq,也没有号。”“我教你,我是省委书记,最关心农民的问题。”“书记”比较热心。
“书记”给了“农民”一个九位数的qq号,然后又教他如何寻找好友,如何聊天,如何发表情,“农民”学得飞快,很快就掌握了这个最常用也最好用的聊天工具。
“你是哪个省的省委书记?”农民问。
“南江省。”书记答。
农民大吃一惊:“我也是南江省的。不过我不信你是省委书记。”“需要证明吗?我马上叫之江给你打电话,你把电话告诉我。”关之江正是省委书记云飞扬的秘书。
不过这话骗骗农民还行,刘俊峰根本不相信,云飞扬不是这么儿戏的人,但要怎么证明他不是云飞扬呢。
“我家很穷,没装电话。”农民说,“你要是书记的话,你告诉我,你家电话和你本人手机我才相信。”“我没有手机,我把之江的电话告诉你,找他就能找到我。”书记接着就copy了一大串数字。有两个手机,有办公电话,还有家里电话。
刘俊峰立即拿出电话本一对照,果然一字不错。关之江另一手机号一直是保密的,刘俊峰通过副书记谢贵山才知道这个号,此时竟这么容易就被说了出来。
刘俊峰决定再验证一下,“省委上个月开会主要是讨论些什么啊?”“11月份一共讨论了七个大问题,除小城镇建设是新问题外,其他问题都是长期都没办法处理的老问题,包括移民建镇、低保发放、集体企业转制、税费改革、大星山核电站建设、白水土地征用。这些事情一半都是农民事情,我倒想听听农民朋友对这些事情有什么看法和建议。”书记打字速度端的惊人。
农民在网络的另一边却是目瞪口呆。他想,这个人可能是省委书记,但更可能是省委其他领导,不然不会对这些细节都了若指掌。但他不知道,对会议内容了如指掌的肯定不是领导,领导开会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哪里会记得一清二楚。只有新华社记者才会每天去研究这个吧。
“我是白水市农民哦,你说的事情有两件都发生在白水。看来省委很关心我们市啊。”农民说。
“不是关心白水市,是白水市老出问题。”书记说。
刘俊峰吓了一跳,莫非省委对白水很有看法?“你说的小城镇建设是什么问题啊?我觉得我们那里的小镇上都挺好的啊。”“挺好?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路灯长年不亮,这也叫挺好?白水市上次把调查组都给蒙了,我也留了点情面,下次换届的时候再适当调整调整吧。”刘俊峰不敢再说白水市领导不错的话了,怕露馅了。
下了线后,刘俊峰连续两天都茶饭难进。他想,省委领导估计也知道白水在弄虚作假,但他们也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面子,所以没有戳穿,但是一找到机会肯定要秋后算帐的。他决定再找“书记”谈谈,结果再也没看到他上线了,从此就失踪了一样。这一来,他更确信“书记输了”就是省委领导了。
那么,省委哪个领导的象棋水平这么高呢?刘俊峰冥思苦想。
7
“小张啊,我到处找你,总算找到你了。”打电话的人是人民日报南江记者站的站长风海平。张名离开新华社后几乎每天关机,一开机就有电话来,他要不停的解释:他离开新华社了,现在失业状态中。
风海平已经40岁,但他对张名,有种莫名的敬畏感。
张名作为记者,在他面前就像一座大山,风海平觉得自己毕生也难企及。
这种敬畏感产生在一次采访中。
名为采访,实际上是冒险。采访对象是分散全国的近十万名教众。这个教派被称为“东方闪电”。
“东方闪电”是一个邪教,其影响仅次于“法X功”,中南海发出急令,要求公安部、新华社、人民日报协同作战,揭露邪教的罪行,并将其教众一网打进,作好转化、教育的工作。
南江省是“东方闪电”总部所在地。艰险的任务,新华社南江分社和人民日报南江记者站是想推也推不掉了。
风海平刚调到南江三天,这时才明白报社调他来南江就是这个用意,只好孤身前往,新华社也仅仅派了一个小小的张名采访。
风海平和张名都隐藏了身份。
邪教实际就是黑社会。张名在半个月时间里,就成为了这个“黑社会”的“高参人物”。风海平所知道的,却仅仅是这个教派的聚会时间和地点之类的消息。
省公安厅正式采取抓捕行动的时候,张名已经拿到了这个教派的所有文字、音像资料,很多录象,是张名光明正大地当着所有教派的面录下的。
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同一天播发了“东方闪电”邪教被捣灭的消息,几乎所有资料都来自新华社。
这些报道照例署单位名,连新华社的记者都以为这些资料来自公安部。
风海平却从此觉得,新华社果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连一个新来乍到的记者都这么厉害。
风海平邀请张名到人民日报南江记者站工作。
张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人民日报社新办了个子报《中国调查》,它是个时政大报。在缺乏时政报道的中国,这样的报纸自然一纸风行大江南北。
《中国调查》决定在南江设一个记者站,风海平受命筹建,找一个担纲的记者让他觉得很为难。
张名就这样成了人民日报的记者,同时兼任《中国调查》南江站负责人。
上班第一天,一个电子邮件报料就进入张名视线中。
这个报料人,是一个发廊小姐,署名是阿红。发廊小姐,在当今时代和“妓女”几乎同名,是最受歧视的一群人。
正因为她们的职业见不得阳光,她们似乎就丧失了公民权。
她们没有投诉警察侮辱和利用她们的权利。
阿红想要投诉的,正是警察对她们的侮辱。
一天,长宁区正义街派出所的两个民警陈克兵、李大成来到发廊,碰到兰兰、玲玲正在给客人按摩,他俩就把兰兰、玲玲拖上车,要她们指认,谁是嫖客。
而兰兰、玲玲都是刚来不久的女孩,还从来没有接过客。两个警察就要他们指认,她们认识谁,只要认识的,就抓到车里,一晚上抓了四五个无辜的人,每个人罚款三五千元。
当晚这两个警察对兰兰、玲玲说,她们俩刚来就把认识的人得罪光了,回头这些人肯定要找她俩算帐。警察说要送她们回家,就把她俩带一个宾馆里了,兰兰、玲玲当晚被两个警察强暴了。
这还没完。次日,两警察又把兰兰、玲玲带回了发廊,说:嫖客已经抓到了,你们还要抵赖,抗拒从严的道理你们懂不懂。于是,发廊7个女孩全部被带进了派出所。
审讯的警察更多了,他们要这些女孩们说出卖淫嫖娼的经过,自然是毫无结果。她们自然也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而且被拷上刑具,不许蹲下,只许站着,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许上厕所。
7个女子终于坚持了一天一夜。
24小时的拘留时间到了,陈克兵、李大成这时出主意,要求她们每人打三个电话,号码自然是警方提供,只要对方接了电话,她们就可以走了,否则的话罚款5000元。
除了阿红之外,其他的女孩都打了电话。阿红又遭到一顿暴打,才被放出来。
张名的头脑里很快有了一套采访方案。
一周后,《中国调查》南江记者站以“待编清样”为题头的一个内参送到了南江省委所有领导的桌面上。
省委七名常委全部严词批示。省公安厅厅长梁碧辉一打听,发现内参是张名写的,马上打消了“反调查”的念头,加上省委又是高压姿态,他立即明确态度,要求严肃查处,并以此为典型,举一反三,在全省公安干警中开展一次学习教育活动。
张名决定不给这些斗争经验丰富的警察们反扑的机会,领导们的批示一拿到立即就发出了公开报道。
舆论大哗。
新浪网的网友评论一周内达到破记录的30万条,网易为此做了一个历届警察执法犯法的专题,百度搜索可以搜到几百万个相关网页。新华社新华视点、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都连续报道该案的查处进展。同时,全国媒体的记者一起涌到南江,很多情感类媒体,跑到阿红的家乡去采访她的父母兄弟。
8
很多人都预料,南江“警察抓嫖”事件必是本年度十大最有影响新闻之一,而张名也必定是本年度最佳表现记者之一。
张名却悄然忙碌着另一个调查。对于外面的喧嚣,他不置一声,他觉得记者成名对工作没一点好处,只有障碍。记者永远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记者倘若成了中心人物,这新闻就搞不成了。因为你走上前,你没机会观察别人,却被别人反复观察着。
秀山市“国际贸易大厦”号称华中第一大商场,68层的高楼矗立闹市中心,几年来一直是全市最美的景观之一,也是市政府的形象工程之一。
张名的眼里,这个“国贸大厦”却像一个定时炸弹,因为,这栋耗资上亿元的工程,从选址、规划、打地基到施工竣工,无论是规划许可证、用地许可证,还有施工许可证、消防许可证,都是在竣工之后在市里一领导的批条下补办的。也就是说,这是完全脱离监督而建造的一栋高楼。
张名关心这栋楼,关心它的安全,更关心的却是,这栋楼的开发商,根本就是一个黑社会。
开发商是南江省南方集团公司下属的房地产公司。南方集团的核心子公司南方现代药业有限责任公司是一个总资本号称五十亿元的公司,目前正在筹备美国纽交所上市。
南方集团董事长周方南头上一串的光环:全国青联委员、南江省政协委员、全国劳动模范。
一个银行小职员卫子文却把矛头指向了他。这个职员花费了整整三年的工夫,把周方南的老底全部掀了出来。周方南在国贸大厦的开发中,以南方建设机械公司向建设银行贷款800万元;向中国银行贷款1600万元,向交通银行贷款1200万元;向农业银行贷款900万元;向南江省发展银行贷款500万元;向秀山商业银行贷款2700万元。这些贷款,抵押物一是南方现代药业公司的厂房、土地,总价值不超过400万元;二是南方建设机械公司的机器,总价值不超过300万元。南方公司采取重复抵押、虚假评估的手段,竟顺利地取得这么多高额贷款。银行的审查、审核手续形如虚设。
南方建设机械公司在国贸大厦竣工后,一个月时间里被变更登记、转让,最后被注销,所有巨额债务,都成了银行死帐,最后也被核销了。
中国银行的职员卫子文为这笔被核销的贷款遭了殃,遭开除,开除理由却是长期旷工。
卫子文大感冤枉,因为那1600万元贷款,放贷员名则是他,实际上完全是领导操纵的,他根本不知情。从此他决定跟周方南斗争到底,他在三年时间里跳槽五次,几乎每个银行他都找到了第一手的资料。但是他没找到一个他可以相信的人来把这些披露出去。
张名成了卫子文相信的人。
张名发现,南方集团的核心公司南方现代药业,公司在省城秀山,生产基地却在白水市,是收购白水一个濒临倒闭的制药厂改制而来的。
白水市张名太熟悉了,他决定先探访一下南方现代药业的生产基地。
南方现代药业的生产基地守卫森严,不过这难不倒张名,他摇身一变,成了中国电信的线路检修员。
周方南很快知道了张名的悄悄造访。
周方南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事实上国际贩毒集团都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他在白水市要求刘俊峰无偿划拨的7000亩土地上,开满了罂粟花。当然,周方南取得如此大块的土地,“无偿”是相对的,周方南为此付给了刘俊峰50万。
对于市委书记而言,这送出去的7000亩土地却成了他为政的最大政绩,市政府为此每年可以收税200万。刘俊峰稍微感到不愉快的是,这块土地的一千多农民为了补偿费的问题,到处上访。当然,补偿费是被市政府而下的部门层层截留了,在这笔钱上,刘俊峰比谁都清白。
南方现代的录象照例每天送到安全部,安全部发现张名可疑,很快查实中国电信当天并没派人检修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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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名早说过,记者出名绝对不是好事,现在就得到验证了。
风海平作为人民日报记者站站长,周方南自然是熟识的,甚至两人还有一定交情。
周方南约风海平吃饭,这顿饭足足花了三万元,当然,吃饭的人却只有两个。
风海平正为创收发愁,天上竟掉下来了这么一个摇钱树,当然他知道,周必有所求。
周方南却不说是什么事情,最后说:记者站明年全部上缴款项任务,发行任务,由南方集团全部包下来。
风海平接了一个让他从此每天胆战心惊的红包:足足20万元。
张名自然也被周方南请吃饭,吃饭的地点却是张名选的。
周方南竭力想点最贵的菜,但发现最贵的菜的价格也不到100元。
张名含糊其辞,似乎对周方南的制毒贩毒基地一点也不了解。周方南不知所措,最后陪着张名谈了半天上学真好、童年好幸福之类的话。周方南第一次发现他手上的钱简直就是废纸。
几天后,风海平把张名的稿件悄悄传真给了周方南。
又是一个内参!稿件只有三千字,但内容却让周方南目瞪口呆。
文字简洁无比,却又清楚明白无比,不但是周方南,连风海平都后悔自己拿了南方集团的钱。
“马上订机票,我要去北京!”周方南几乎歇斯底里吼了起来。
“今晚的机票吗?”秘书问了一句。
“废话!马上!”周方南又大声吼。秘书刚转身,周方南又叫住她:“等等,马上叫人给我取300万的现金来!”
张名被人民日报社解聘了。解聘的理由是,张名在新华社任职期间,曾经接受贿赂,有污点,人民日报接到举报后调查属实,研究后决定,张名政治上不合格,予以辞退。
张名万念俱灰。但作为名记者的张名,被辞退的消息在网上立即引起轩然大波,张名再次成了名人。
但张名隐约觉得,外面越是喧哗,他就越是不安全,南江是个是非之地,必须尽快离开。
正在这时,北江省一张新创刊的报纸总编辑向张名发来了邀请信。这个总编辑是张名以前在新华社的同事。
报纸名做《民生时报》,民生银行投资,是北江日报报业集团下的子报,致力于时政、民生新闻。这也正是张名写新闻的强项。
南江、北江两省看名字似乎连在一起,实际上就像山东、山西两省一样,地理位置相距遥远,中间隔着其他省份。
张名悄悄坐上了一辆去北江的长途客运班车。
大嘉山是进北江省的门户,方圆数百公里,山路崎岖,蜿蜒盘行,路边就是极为堵峭的绝壁,这里每年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交通事故。
张名发现一个长得很清丽的女孩总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他。“莫非我长的也还算帅?”张名不由得想入非非。
一辆警车突然鸣着尖利的警笛,从大客车后面追了上来停在了前方。
接着下来了两个警察,一胖一瘦,招手要客车停下来。
客车急刹车停靠在路边,两个警察检查了司机的驾驶证、行使证,便说要查查有没有超载。
两人直接进了车厢,张名一惊,感觉遇到了劫匪。
胖警察径直走向张名,严厉说:“我们检查一下你的身份证。”
张名刚准备掏身份证,瘦警察却一个箭步上来,说:“不用检查了,我认识这个逃犯。”话还没完,他已经把手铐哐铛一声拷在了张名手腕上,然后很轻巧地把张名提了出去。
显然,这两个警察不是一般的民警或交警,而是训练有素的武警。
一直打量张名的女孩也随着下了车。大客车没管她,赶紧开走了。
两警察把张名推上了车,“丰田”小汽车立即发动,还不到200米,车轰的一声撞在了前面的拐弯峭壁上,两个警察打开车门,准备把撞的头破血流几乎晕厥的张名抛下绝壁。正在这时,一辆解放大卡车几乎是以雷霆千钧的势头,撞向了小汽车,日本“丰田”车不堪一击,几乎成为一陀废铁。两“警察”被挤在车里,成了肉饼。张名经这一撞,加速向深不见底的绝壁下飞去。两个“警察”到死时才明白,主子的计划,原来是个连环交通事故案。
两周后才有一个很小的报纸根据交警的内部绝密消息,对这起交通事故进行了简单的报道:两个逃犯劫持了一辆警车,不料发生交通事故,警车撞上山壁,又被一辆大卡车追尾,两逃犯当场丧命。至于张名,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个人物出现过。
10
张名隐隐约约记得,轰的一声巨响,他的头便撞上了车的挡风玻璃,正在迷糊间,又一阵巨响,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被一阵爆炸的气浪冲上天,接着就急剧地往下落。
下落的时候,张名感觉到了死亡,感觉到灵魂正要脱体而出。但突然一个身影飘了过来,他被这个身影抱在了怀里。然后他彻底没有知觉了。
张名醒来时正是黄昏时分。
他发现他睡的被子下铺的是厚厚的稻草。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涌了上来,这不就是家吗?
外面的莫不就是父亲?
张名一阵酸楚,他工作以后很少回家。每次回家就像住宾馆一样吃顿饭就匆匆离去了。
外面的身影转过身,走进屋来,却是个陌生的老者。
“你醒拉。不要乱动,乱动你的手就没有了。”老者和蔼的说。
原来张名已经昏睡了三天,手足腰腿臂,能骨折的地方几乎都骨折了,老人给他接骨接了三天,现在就剩下手没有接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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